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时，夜色已浓。热风裹着南洋特有的湿润扑面而来，提醒着我们：这里是新加坡，一个法律人耳闻已久却未曾真正触摸过的法治岛屿。

六天的行程，与其说是一次研学，不如说是一场缓慢的浸润——从鱼尾狮喷薄的水雾，到高等法院安静的走廊；从德尊律所百年沉淀的木质长桌，到环球影城欢笑奔跑的背影。法律与人文，专业与温度，在这里交织成一片令人沉思的风景。

近日，雍文战略总监韩焕霞与雍文萍乡办公室李思瀚律师座谈，共话此番狮城之行的体悟。 那些片段与思考，便如再次被热风拂过，清晰而温热。

一、法院：石头会说话

走进新加坡高等法院的那一刻，暑气突然静了下来。

向导Roseman曾在律所执业两年、后转入司法行政体系。他笑容满面，手指轻抚过墙面上一块赤陶色的预制板，说：“这颜色，是向隔壁唐人街老建筑的斜屋顶致敬。”

他带着我们穿过无外墙设计的走廊，花园露台绿意盎然，自然风穿堂而过。“这里没有空调的轰鸣，建筑本身就在呼吸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自豪，“我们希望司法是通透的，就像这栋楼——你可以走近，可以看见，可以感受。”

在首席大法官画廊前，他停住脚步。墙上挂着四位首席大法官的肖像：从独立初期的魏仲晋，到推动现代改革的杨邦孝，再到如今活跃于国际仲裁舞台的梅达顺。“法治不是石头刻的，”他说，“是一代代人用手、用信念、用每一天的坚持砌起来的。”

最让我动容的，是他讲述1969年新加坡废除陪审团制度的那一刻。“不是不相信人民，”他轻声解释，“是不忍心让普通人背负决定他人生死的重量。把事实交给专业的人判断，是对生命的另一种尊重。”
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法治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冰冷的原则，而是这样一种细腻的、近乎人性的考量。

二、德尊律所：专业是一种教养

去德尊律所（Drew & Napier）那天下午，我们三十人略显局促地站在电梯里——一家来自江西萍乡的律所，要去拜访新加坡最顶尖的百年大所。

门开，迎接我们的是宽敞如咖啡厅的接待区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。没有豪华的炫耀，也没有刻意的低调，一切恰如其分。

负责接待的合伙人笑容得体，语速平缓。他介绍德尊创于1889年，经办过标的35亿美元的诉讼，协助过360亿美元的债券发行，服务过印尼大家族整整四代人。“但我们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数字，”他说，“而是同事们在匿名调查中，把我们选为‘首选雇主’。”

我悄悄环顾四周。没有人在看手机，没有人心不在焉。每一位与我们目光相接的律师，都会轻轻点头微笑。那种姿态，不是礼貌，更像是一种深入骨子里的教养——知道自己是专业的，因此无需张扬；知道对方是同行，因此自然而然地尊重。

交流结束时，他们送上一份精致的伴手礼，并邀请我们品尝本地的网红蛋糕。没有居高临下，也没有过度热情。就像一位朋友，得体地招待，得体地送别。

回程车上，我们所里一位年轻律师低声说：“他们明明知道我们来自小城，却一点‘大所架子’都没有。”我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，忽然明白：真正的专业，从来不靠睥睨他人来证明。它内化为你如何待人，如何处事，如何在每一个细节里，维护这个职业的尊严。

三、专业化：不是格子，是道路

在德尊，我们问起他们的专业化分工。答案意料之外，又情理之中。

“我们有非常细分的领域，比如跨境并购、知识产权、国际仲裁……但一位律师通常会深耕一两个专业，同时横跨多个行业。”接待我们的律师解释，“专业化不是把自己关进格子里，而是找到一条你能持续走深的路。”

他们分享了一个有趣的机制：虽然没有“案源费”，但如果客户因为对某位律师不满意，转而找到所里其他律师，原律师会获得一笔奖金。“这鼓励分享，也鼓励协作。法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。”

这让我想起出发前，我们所里还在争论“年轻律师该不该过早定专业方向”。在新加坡的最后一晚，几个同事坐在酒店顶楼吹风，聊起这个话题。

“专业化不是目的，是结果，”一位资深合伙人望着远处金沙酒店的灯光说，“是市场需要什么、你能提供什么、你又热爱什么，这三条线交汇的地方。”

我突然想起在法院看到的那个童话式庭审教育视频——用“毒苹果”和“大熊”给孩子讲证据规则。法治可以很硬，也可以很软；专业可以很深，也可以很宽。关键是你是否始终记得：法律服务的终点是人，是理解，是解决问题。

四、归来：带走的与留下的

回国前一天，我们去了旧禧街警察局。那栋殖民时期的老建筑，如今漆成了彩虹般的九色窗户，在热带阳光下明媚得不像话。

我站在对街，拍下这张照片。它像极了这次研学的隐喻——规则与色彩，秩序与鲜活，严谨与生命力，原来可以这样和谐共存。

飞机起飞时，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：鱼尾狮前团队大笑的合影、法院里那片赤陶色的墙、德尊律所那杯未喝完的咖啡、环球影城过山车上同事尖叫的瞬间……

我们带走的，不只是“新加坡司法体系简介”“跨境税务架构要点”这些硬知识。更重要的，是那种氛围——法律可以庄严而不傲慢，专业可以精深而不冰冷，团队可以并肩作战，也可以共享一片笑声。

回到萍乡，雨季刚过，办公室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亮。晨会上，大家谈起这次旅行，言语间不再是单纯的“收获很大”，而是具体的场景、细微的感受、那些触动过我们的瞬间。

我想，这就是“研学”真正的意义吧——它不直接给你答案，而是给你一片土壤、一束光、一些种子。你要自己耕种，自己生长，在自己所在的地方，长出自己的姿态。

法治有尺度，也有温度。

专业有深度，也该有风度。

而这之间微妙的平衡，或许就是我们这趟狮城之行，最珍贵的一份手信。

后 记

文章至此，忽然想起在德尊律所听到的一句话：“我们不是在做案子，我们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，与客户一起。”

愿我们都能走这样的路——坚定而光明，专业而温暖。

与每一位同行者共勉。